「这跟本案无关」六个字,代表台湾法律拒绝给犯错者一个机会

2020-06-11 09:47浏览 : 106

在我脸书的动态河道上,看到有一位律师发文,他的当事人被判了死刑。他自我怀疑,是不是自己在辩护的环节中哪里做得不够好,最后,他的结论是:都不是,而是台湾的法律设计就是如此。拜某一任前女友所赐,托她的福,我上过很多庭:侦查庭、刑事庭、简易庭、家事庭、民事庭。在派出所侦讯室被警察询问、在地检署侦查庭被检察官讯问,在法院各种庭被法官审判。

为何?因为那位前女友有(对一般人而言)严重的大脑问题,她会把她对我做过的事情在事后记成是我对她做的。她常常对我大吼大叫、突然没理由就歇斯底里、自我伤害、对我拳打脚踢、最严重一次是她自己把自己的衣服扯烂,然后裸体跑上街大喊救命。

她的朋友们一致认为我是位会家暴她的烂男友,是标準的「恐怖情人」。甚至发生过好几次,有男人直接跑来我们租屋处「抢人」说要把她带走。嗯,这是一种英雄救美式的浪漫概念,因为他们只有单方面接收到来自她的说词。

那个时候,智慧型手机才刚发明,是传说中的奢侈品,拍照跟录影功能也很差。我当时只是个应用日语系大三学生,完全没有财力负担购买;就算买了,当时的智慧型手机也还没像现在一样功能强大到可以让我保护自己。

我很幸运,在司法上我通通全身而退,不管是家事庭和简易庭,不管是刑事庭还是民事庭。因为法官「很懒得理这种既没业绩又麻烦的案件」,证据又完全不足,所以通通以「搓汤圆」方式处理,我的所有案件都是不起诉处分、庭上和解或撤销告诉。对她来说,这很不公平,司法烂透了,无法保护她。

对她来说,她身上的伤痕是真实的。是,是真实的。只不过不是如同她的大脑所形成的错乱记忆,是我家暴她造成的,而是我为了阻止她伤害自己,想办法拉住她、抱住她而造成的拉扯、撕裂、扭挫伤。她想尽办法在各种庭上对不同的法官「从头到尾」陈述我们两个人从在一起开始的超长篇故事,但都被法官立即打断洗脸说:「这跟本案无关。」

她觉得她的冤屈无从伸冤。

但,对我来说也是。

「这跟本案无关」,六个字,代表了台湾法律和司法实务界的态度。

当我们在审判一个案件的时候,我们是在审判一个活生生的人。而这个人做了某件事情,我们只针对他做了那件事情去审判,而几乎不考虑那个人的人生。就像我常常在说的,一个人要变成职业犯罪者,从头到尾必须要经历过多少带赛的事情,社会才把他逼到不得不成为职业犯罪者。

「这跟本案无关」六个字,代表台湾法律拒绝给犯错者一个机会

而一个人犯了罪,背后同样有其複杂的主客观因素,有极其複杂的一连串「人生背景」和「脉络」交织而成,才有了最后的那个犯罪行为跟结果产生。如果不去探讨「何以至此」,那幺法律跟司法不过就是一场形式上的游戏,玩给「草民」看的糟糕生存游戏。而在这场游戏里面,穷人永远是输家。

这里说的穷人,是指广义上的:包含财力、知识、身家背景、人脉、甚至是长相。对,长相,这是有科学实验和统计数据在背后支持的结论。一个人被判有罪无罪,「长相和学历」有着严重影响,不管是由法官下判决还是由陪审团。外貌斯文而且拥有高学历的人,就硬是比嚼着槟榔浑身烟味然后国中肄业的人,拥有更高的不起诉或无罪机率。

我永远记得,当我被警察以〈刑事诉讼法第88条第二项第一款〉的準现行犯逮捕回派出所,父母连夜驱车来找我,在派出所外面,我的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:「儿子啊,怎幺办啊,人家看起来就是这幺文弱可怜,你长得就是这幺高大兇猛。人家当然会相信她、不会相信你啊!我的儿子啊,怎幺办啊?」

我的父母没有学过法律,但母亲的这段话确实点出了台湾人在面对「疑似犯罪者」的通常态度。就算是学过法律,受过专业法学训练的司法人员们,也难以逃脱既定刻板印象的严重影响,因为这是内建在大脑里的东西,根深蒂固。反而是受理案件的警察在询问笔录做完之后,请我抽烟,拍拍我的肩,想办法帮我加油打气、陪我聊天、甚至逗我笑。警察说,自从《家暴法》上路之后,这种明明没事却动不动就报案告家暴的案子他们看多了。

警察说,因为〈家庭暴力防治法第二条第四款〉的其中一个构成要件:「使人心生畏怖」,太「包山包海」,我就是标準的「被法律所害者」。那位警察之所以有那种sense,是因为他是社工系毕业的,他对「这一切」很清楚。她告我家暴和妨害自由。她提起了告诉,但都没有来地检署开侦查庭。检察官开了好几次庭她都没来,只有我一个人站在侦查庭里面接受讯问,问到最后检察官没问题可以问了,竟然开始闲聊。

「她这样对你,诬告你这幺多次,为什幺你还继续跟她在一起?」检察官问。

而不管是警察、检察官、父母、亲戚、朋友,所有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,我的回答都一样:「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,没有人天天都在当好人。」所有人都无法理解,甚至觉得我愚蠢。只有那位检察官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默默点头:他知道我在说什幺。

「这跟本案无关」六个字,代表台湾法律拒绝给犯错者一个机会

我很幸运,遇到了「懂」的警察和检察官。这件最后是不起诉处分。这也是最后一件,因为她搬走了,结束了三年的同居感情。从此,我决定了:我要学法律。

「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,没有人天天都在当好人。」这句话,我的意思你懂吗?

人有很多面向,一个人会做出一件事情,背后是由很多原因促成的。只要是人,就会有人性;只要是人,就会有犯错的时候。而如果我们不去看那个人,只看他做的那件事情,也就是「这跟本案无关」,那幺处罚就没有实质用处,你处罚到的是他的贫穷。

「台湾的法律不是设计来给犯错者一个机会的。」那位律师在自己的文章里面这幺说。我认同,而且悲叹。

我再说一次:「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,没有人天天都在当好人。」

大家都是人,有做好事的时候,也有做坏事的时候;有做对事情的时候,也有做错事情的时候。现在运作的司法制度,以及台湾相对多数人的态度,就是「不管你一辈子做过多少超级善事,多奉公守法,多努力在社会夹缝中求生存,只要你犯罪一次,你就是该死」。

当然,很多人会大叫:「你给加害者机会,谁来给被害者机会?」

谁来给被害者机会?整个社会啊!如果社会进步到可以让人不用犯罪以及不用再次犯罪,那就是给被害者机会。没有犯罪,就没有被害。

我的某前女友会那样,是因为她从小生长在不健康甚至堪称冷酷无情的家庭环境,在学校一直被排挤霸凌。她被迫提早很早出社会,又被强暴性侵过好几次。她很努力活着,却反覆被所爱的人丢弃,导致她的身心严重受创。我有时也会被她逼到真的生气而对她大吼大叫。那幺,你们觉得我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?你们觉得我那位某前女友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?

「这跟本案无关」六个字,代表台湾法律拒绝给犯错者一个机会

所有人都叫我反诉她诬告,我从未这幺做。因为我知道她的过去,我知道「何以至此」。我知道她是个人,一个「在绝大部分时候」都很疼我爱我的人。如果我们不去看她平常对我的好,只看她对我的不好,大概很多人会想直接枪毙她算了,以免她又出来「危害人间」。但她之所以成为(以我的立场而言)加害人,是因为她「一直被害而无人帮助她」。

说谁来给被害人一次机会的人们呀,在我心爱的那位某前女友从小到大一直被害的时候,你们在哪里呢?两片嘴皮子碰碰很简单,真的要做善事,真的要付出的时候,又有多少人愿意真的站出来帮忙?除了我这个(以她的立场而言)加害人以外,完全没有人伸出援手过啊!所以她从被害人变成加害人……为了保护她自己。

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被害人也是加害人,就如同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老师也是学生,同时是作者也是读者一样。被害人跟加害人的身份并不相斥,常常同时存在。而加害人之所以是加害人,往往就是因为她是被害人。给加害人机会,其实就是为了给被害人机会。

你们看到了「法」,那幺,你们有没有看到「人」?你们要求司法予以犯罪者重刑,那幺你们愿不愿意看看犯罪者的人生?毕竟,我们同样都「生而为人」。

话说,在最后一次她告我的地检署侦查庭上,男检察官其实还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。

一旁的女书记官并没有打字,她带着複杂甚至有点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。这个问题,和这个回答,从来不曾存在于笔录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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